2022-06-23 20:56:05 来源:参考消息网 责任编辑:余诗泉

参考消息网6月23日报道 (文/拉斐尔·沃诺克)

“儿子,醒醒,穿衣服起床。快起来,穿上鞋。起来干点什么。”我父亲几乎从不允许我和兄弟姐妹起得太晚。不管是平日还是周末,学年还是暑假,训诫都是一样的。

一个昏昏欲睡的早晨,我回嘴说:“今天是周六。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顿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我还不知道。反正准备好吧!”

那就是我父亲:慈爱、温和、不说废话。一个身材矮小的巨人,有着强烈的职业道德和深深的责任感。  

黑人士兵

我出生时,乔纳森·沃诺克(我父亲)52岁,和我现在的年龄一样。年轻时,父亲被征召入伍,在美国陆军服役一年,正值二战,大部分服役时间在美国本土。他亲身经历了那个时代对黑人士兵的不公正待遇,他们在历史性时刻尽职尽责地为国家服务,却被当作二等公民,尤其是在种族隔离的南方。

一次,我父亲坐公共汽车回佐治亚州的萨凡纳老家。他穿着一身陆军制服,非常自豪。

大巴驶过城镇,在一个车站停下,新乘客陆续上车,白人大巴司机指着我父亲,命令他站起来,往后面去,给一个白人少年让座。对白人司机和乘客们来说,我父亲的肤色比他所穿的陆军制服更重要。

我父亲知道一个黑人如果敢违抗可能会面临的严重后果。黑人男子和男孩会被从家中拖出来,处以私刑。他服从了那个司机的命令,但始终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父亲一直在为自己工作,部分源自他内心的创业激情,但也是因为他不想每天忍受屈辱和经济上的贫困,在不把他当人看的种族歧视的南方工作。他的运输公司有时会把农产品——桃子、甜瓜、西瓜送到市场上去,有时又把成片的玻璃或报废的汽车运到工厂。

雨夜事故

在20世纪60年代的一个雨夜,父亲和我的一个哥哥乔纳森·埃马纽埃尔正开车运送一大车玻璃,当时车上还有两个被爸爸找来帮忙的十几岁男孩。突然,一辆小轿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追尾了卡车。小轿车猛地撞上卡车,有一部分滑到卡车底盘下面。当父亲和目瞪口呆的乘客们从车上爬出来时,他们看见到处都是血迹和玻璃。他们还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司机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已经身首异处。另一位乘客也是年轻白人男子,从汽车里被甩了出去,却奇迹般幸存下来。附近的白人居民听到了骚动,开始聚拢到现场。在佐治亚州乡村公路上,破碎的肢体和玻璃碎片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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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沃诺克(中)与父亲乔纳森·沃诺克(右)和母亲韦尔莱纳·沃诺克(资料图片)

几分钟内,警长来了,也是白人,他的警车警灯闪亮,警报声大作。父亲望着一片白人面孔,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全身。刚刚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到悲哀,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更感到害怕,他慢慢地靠近男孩们,小声告诉他们必须紧密团结,他们可能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父亲开始祈祷。不是那种星期天早晨从牧师口中传出的悠长或朗朗的祷告,而是一个遇到麻烦的人低沉而急促的恳求。警长走近,用他浑厚的、拖着佐治亚州尾音的语调向父亲和他的乘客询问了事故原委。他仔细勘察了现场,然后,警长转过头问了我父亲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们需要坐我的车回家吗?”震惊中,我父亲和孩子们面面相觑。警长还说,他多次警告过年轻人不要酒后驾车,也不要在偏僻的乡村公路上莽撞飞驰。

父亲和他那时的帮手们都得以活着讲述这个故事。在父亲40多岁进入教区当牧师以后,他还在布道中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这个故事。

双重身份

1969年7月23日,我来到这个世界,是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第11个孩子。我从来没有像我父亲那样,被迫把车上的座位让给一位白人乘客。父亲把这个故事告诉孩子们时,也从来不带任何苦涩。

我们家的所有男孩都为父亲的运输生意出过力(尽管我的哥哥们总是说我没有他们干得多)。当我长大可以帮忙的时候,父亲的生意主要集中于报废汽车回收,这些旧车在当地的钢厂被当作废金属出售换取现金。父亲会在旧汽车上留下名片,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和“我们收购报废汽车”的字样。

我父亲是一个聪明、好学的人,他甚至自己设计了滑轮系统,把废旧汽车拉到卡车上,然后再一辆一辆叠在一起。时至今日,父亲的发明仍让我瞠目结舌。他一个没有受过任何工程师和物理学培训的人,设计和制造了不同版本的滑轮系统——在老旧的卡车背部焊接、组合各种零部件,实现了安全起吊、装载、堆放和拖运,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他工作很辛苦,有时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就在饭桌上一边咀嚼一边闭着眼睛。

他的牧师工作也要付出时间和承担责任。他的布道清晰,而且充满激情。父亲经常用生动的例子打动人,他还会回忆自己人生中遇到的挑战和险象环生的奇迹。父亲说,在你人生的黑暗时刻和危险迷途中,上帝始终在你左右。在工作日,父亲将一辆辆废弃汽车抬到卡车上;在休息日,他又一次次把那些受到精神打击的人们扶起来,让他们重拾信心。

他的鼓励和榜样激励我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我去了马丁·路德·金的母校莫尔豪斯学院,并最终成为埃比尼泽浸礼会教堂的牧师。

我记得2005年6月,当教会以压倒性多数选我出任牧师时,爸爸是多么自豪。我拿起电话,祝他父亲节快乐,并分享了我的好消息。我姐姐后来告诉我,父亲感动得哭了。

我父亲于2010年去世,享年93岁。我有时会想,他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事实:2021年1月5日,他最小的儿子当选佐治亚州首位黑人参议员,也是这个国家第11位黑人参议员。他又会怎么看待就在第二天发生的国会山遇袭事件?

两件事都深刻反映了父亲所熟知的美国。在这样的时刻,父亲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话语回响在耳畔。但他已经在光亮的远方隐去。(潘晓燕译自6月15日美国《纽约时报》网站文章,原题为《父亲的声音依旧在耳畔回响》,作者为美国民主党籍政治家,现任美国佐治亚州联邦参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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