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事件缘何“弄假成真”

“上海女”事件缘何“弄假成真”

相似的内容,相似的话题,一个无聊者的“发帖宣泄情绪”,却超越了众多专业记者、博士公知的返乡见闻,占据了春节期间舆论高地,引发了一系列的网络论战。更加“反转”的是,前者又于近日被证明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假新闻,“这真是一次公共传播上的奇观”。

“上海女”事件“弄假成真” 舆论再受质疑

春节至今,一则“上海女孩逃离江西农村”的新闻持续发酵,引爆网络舆论,近日“网络部门”最终出面辟谣,证明这则新闻从头到尾都是虚构,众多媒体和公众再次被“打脸”,舆论公信力再受质疑。

  • 从2月6日起,一个“孔雀女”与江西“凤凰男”分手的“故事”刷爆网络,原因是上海城里的姑娘随江西农村的男友回家过春节,结果被“黑糊糊”的一顿年夜饭给吓跑了。这起自私人领域的爱情小插曲,被网友发布在上海的一家不知名的网站论坛上,瞬间引爆网络。众多媒体跟进,上亿网友讨论,成为春节期间最热门的话题。

  • 而以此为题材的“10万+”公号文章批量发售,还有此后江西女孩致信“上海女孩”为江西农村正名,上海本地媒体刊出的文章《放开那个上海女孩》,都加入到“热炒大合唱”中,有意无意地为其舆情热度添柴加薪。

  • 随着《人民日报》等国内外重要媒体也对此事件发表评论文章,这一事件更是迅速从一个私人情感话题演变成了关于孔雀女和凤凰男、城乡及地域差距、婚姻与家境关系等社会现实问题的大论战。

  • 然而,讨论尚未有结果,事件却发生了“反转”。在持续发酵了近半个月后,中国江西网在2月21日报道称:“2月20日,记者从网络部门获悉,‘上海女孩逃离江西农村’事件从头至尾均为虚假内容。自称上海女孩的发帖者不是上海人,是某省一位已为人妇的母亲,她春节前压根没来过江西;而其后发帖回应的‘江西男友’,只是话题的碰瓷者,与发帖者素不相识。”

  • 于是,霸屏了整个春节的“上海女孩逃离江西农村”事件讨论就此戛然而止,众多曾热烈参与媒体和公众再次被反转的“新闻剧”啪啪“打脸”。

要真相还是要话题?

有观点认为,这类假新闻之所以能够引起舆论争议,一方面是由于媒体过于功利和盲目跟风,责任心不强;另一方面,也缘于公众对话题的无理智热衷以及网络推手的幕后推动。

  • 毋庸置疑,这则虚假消息之所以能够持续引爆网络,与媒体的失职或推波助澜有直接的关系。

  • 搜狐的一项调查显示:对于此话题以及牵引出假新闻一事的讨论,过半数网友认为媒体过于功利和盲目跟风,责任心不强。而对于假新闻所产生的危害也不容小视,54.55%的网友称假新闻的不断出现会影响社会心态,加剧整个社会不信任感;甚至媒体自身的公信力等问题也会受到损害。

  •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杜氏数字新闻中心研究人员西尔弗曼在一项研究中就指出:“许多新闻网站对于所传达的资讯只做极少或根本没有基本的查证。他们反而依赖于去看其他媒体怎么报道,这些被参考的媒体通常也只是引述其他报道。”

  • 媒体对“上海女”事件的相继报道和持续关注,间接地促进了这则假新闻的传播。其实,媒体人也有媒体人的无奈。因为现在的新闻,很大一部分是靠话题和点击率。一个新闻有话题和点击率了,才能满足媒体“生存”的无奈。

  • 媒体人并非没有意识到新闻可能是假的,只是在全民狂欢的背后,他们不能让自己错过这场“盛宴”。换言之,就是在真相和话题面前,一些媒体人员选择了话题,从而导致假新闻成为一时热点。正如西尔弗曼所说:“网络媒体不一定扮演正确信息的来源,反而经常宣传错误信息,试图创造流量和制造社会话题。”

  • 西尔弗曼同时还表示:“假消息比真实的消息更具吸引力和有趣,但人们会相信假新闻的程度还是很令人惊讶。”

  • 人们需要生活的调味剂,往往对于这种假新闻有很高的讨论情绪。对于这种越容易被人们消费的假新闻,越容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在乎的不是新闻的真假,而是新闻能不能有可以谈论的资本。

  • 相较之下,那些记者、博士的还乡笔记和农村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等纪实性的文字,虽然有意义得多,也更能反映问题。但因为没那么多炸裂的、极具镜头感的冲突,它所引发的话题密度,显然没法跟“上海女孩逃饭”并论,还被其冲击力湮没。“这种假新闻越能吸引人的特质,本就是新闻发展史的一场悲剧”。

  • 这类假新闻之所以能够引起舆论争议,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公众的“共鸣燃点”太低,公众的郁结也太容易被假现实之名的题材廉价地激起。而这,往往也易让我们的情绪易被操控,我们的感动和愤怒,易变成“扯线木偶”式玩物,线等着别人拉。

  • 除了媒体和公众外,一些网络推手、营销账号的刻意推动,将事件的外延不断扩展开去,使得舆论偏离了事件原有的方向,不仅令事件本身真假莫辨,更是引发了极大的社会争议。

  • 《现代金报》在2月22日的报道中就质疑这则假新闻的背后或有“真推手”,认为:“在这样的虚假消息背后,却是真实存在的各种乱贴标签:歧视外地人、凤凰男、孔雀女……”幕后推手们不断通过转移公众视线,渲染社会情绪,夸大对立程度等手段来持续对话题进行炒作,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却丝毫不顾忌事件真伪,社会影响。

  • 对此,《联合早报》援引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王卫明观点称:“网络从来不是法外之地。发布虚假内容渲染社会情绪,损害的是社会的公信力,突破的是法律和道德的底线。”

  • 新华网更是警告那些幕后推手:“新媒体蓬勃发展的势头值得肯定,但微信公众号也好,微博也罢,都不能没有底线、无所畏惧。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的造谣者,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假得彻底”背后却是“真得现实”

也有观点认为,事件是假的,现象却是真的,它指涉的深层社会现象,诸如城乡差距、地域歧视、婚姻状况等社会问题确确实实击中了人们的痛点。

  • 其实,该事件甫一曝出,就曾被“网络柯南”们鉴定疑似营销帖,那张黑乎乎的餐桌照被扒出2013年就曾现身网络,发帖者账号还曾发布大量营销信息。

  • 许多清醒的媒体,如界面、澎湃等也都从照片、订火车票、返程时间等一系列细节推断出帖文存在虚假和欺骗性。多家媒体随后也发文对事件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华西都市报》在2月16日曾对该事件进行了系统梳理,确切指出了其中存在四大疑点,提醒媒体和公众注意甄别。

  • 但是,这些声音在面对如潮的网络大军时,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直至官方最后发出声明。为何这则虚假消息能够在已经被媒体质疑的情况下,还持续地受到关注或“炒作”?

  • 《京华时报》评论员杨耕身认为:“这显然并不仅仅是因为舆论的轻信与浅陋,更是因为它即使是真的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 搜狐的一项调查也显示:“上海女孩逃离江西”事件被证实为虚假内容,网友到底是什么反应呢?35.49%的网友表示一笑而过,毕竟引起公众对爱情与现实的讨论;34%的网友非常气愤,反感此种行为,消费大家的情绪;媒体的报道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也令22.06%的网友深感诧异;而早前判断出此新闻为假的网友仅有8.45%。

  • 从调查结果来看,公众对于事件中所折射出社会问题的关注早已超过了事件本身。事是假的,现象却是真的,公众的情绪也是真的,“上海女逃离”事件之所以能够引起如此巨大的社会影响,除去媒体、公众、推手等方面的因素外,也因为它本身所指涉的深层社会现象,诸如城乡差距、地域歧视等社会问题确确实实击中了人们的痛点。

  • 《联合早报》援引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博导教授高丙中观点称:“上海女孩”这个人物与情节虽然是虚构的,但确实也反映出中国社会现实,包括民众对城乡差距及不公平的体会。

  • 根据统计局数据显示,2015年全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1195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1422元,城乡居民人均收入倍差2.73。

  • 另据国家卫生计生委2015年发布的《中国家庭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15年,中国城乡家庭收入差距明显,收入最高20%家庭的收入是最低20%家庭的19倍,农村家庭间的收入不均等程度大于城镇家庭。此外,城乡社区服务设施和功能差异明显。农村社区提供的各项公共服务比例明显低于城镇社区,基础卫生设施亟待改进。

  • 台湾《工商时报》也认为:“大陆贫富差距两极分化严重,家庭资产流动性相当弱,除了收入和财产上的不平等外,教育机会、健康保障等方面差异也十分明显。过去教育作为底层的人翻身的途径,此一途径却正在收窄,大陆的教育公共服务存在巨大的城乡差距、沿海和内陆的差距,及性别差距,其中城乡差距最为显著。”

  • 造成收入差距大的原因,北京师范大学收入分配研究院执行院长李实认为,中国户籍制度导致农民工和城镇职工在收入、社会保障等方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双轨制”运行,中国资本、土地交易并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市场,而政府在某些领域对市场干预,容易造成资源行业和一些自然垄断行业同其他竞争行业之间产生巨大收入差距。

  • 同时,男女比例失衡、婚恋观念、家庭观念的差异等问题也切实困扰着当下众多适婚年龄群体,而这部分群体,也恰恰在中国网民中占据相当大的比例。

  • 据新加坡《联合早报》1月20日报道:“2015年中国总人口为137462万人,男性人口70414万人,女性人口67048万人。男女人口相差3366万人,这意味着约有3000万男性将面临‘打光棍’的局面,中国‘光棍’危机风险仍旧严重。”

  • 另据《羊城晚报》2月15日报道:“不同地区、不同年龄阶层对‘恋爱起步价’的要求各不相同,其中,女性认为理想伴侣的最低月薪为6701元。33%的男性和50%的女性表示‘婚姻应该门当户对’,远高于反对比例。无论男女,学历越高思想越传统,认为‘婚姻应该门当户对’的比例越高,其中硕士及以上的人群,男性和女性的占比分别高达58%和73%。”

  • 美国《赫芬顿邮报》在早前对中国婚姻问题的报道中也认为:“在中国,婚恋长期以来都是一种家庭事务——与其说与创建新家庭有关,不如说同家庭的联合与扩大有关。千百年来,这意味着亲戚和乡村中的媒人在有相似经济地位的家庭之间安排婚姻。新婚夫妇对他们的婚配没有多少发言权。”

  • 细观这一事件中的各个要素:“上海女孩”“江西小伙”“农村”“贫穷”“分手”等,无不是抓住了饱受类似问题困扰的人们敏感的神经,用虚拟事件将舆论引向了真实存在的问题,引发了他们对自身境遇的共鸣,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最终令人们忽略了对事件本身真实性的探究,而完全将目光投向了事件背后的社会问题,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话题转移,最终“弄假成真”。

  • 正如《香港商报》在分析中所称,如果将这次炮制假新闻事件的背景框架,以及由这则假新闻所激发的大量关注、讨论和争议,从上海更换到更为广阔的整个中国。那么,这则假新闻所引发的热议本身,意味着中国社会的撕裂已经达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炮制的虚假爱情糾紛,以及由此引发的热议,不过是整个社会撕裂的一个病症。

随着最终被辟谣,事件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尽管媒体和公众近日都在进行反思,但是类似假新闻今后恐怕还会不时闯入我们的视线。“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任何舆论都会有令其滋生的土壤,而要想彻底解决那些危害巨大的假新闻,还需要我们看清本质,从根源上铲除假新闻生长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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