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20 17:34:13 来源:参考消息网 责任编辑:张威威
核心提示:她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心理学家,认为人类重建而不是重演记忆,用来描述事件的语言将改变我们记忆事件的方式。在过去45年里,她为300多起案件作证或提供咨询,为那些被错误地指控犯有抢劫罪和谋杀罪的人辩护。她抹杀了人类具有永久、稳定记忆能力的观点,她的工作彻底改变了目击证人的意义。

参考消息网4月20日报道 美国《纽约人》周刊网站4月5日刊发题为《伊丽莎白·洛夫特斯如何改变了记忆的含义》的文章,作者系蕾切尔·阿维夫,文章讲述了美国女性心理学家洛夫特斯备受质疑的学术立场和观点言论,其中包括为被指控强奸和性侵的温斯坦作证。全文摘编如下:

2018年10月,伊丽莎白·洛夫特斯在阿根廷发表有关记忆可塑性的讲话时得知,最近被指控强奸和性侵的哈维·温斯坦想和她说话。她搞不清楚如何在她的酒店房间里接听国际电话,所以她询问温斯坦,能否三天后等她回到加利福尼亚的家里时再聊。结果她收到一连串狂躁的电子邮件,对方说必须立刻与她对话。但当温斯坦最终打通电话时,“他无非只是想问一问,‘怎么看起来如此两厢情愿的事情就成了大错特错了呢?’”

敢为“恶人”作证?

根据《普通心理学评论》杂志编制的一份榜单,身为加利福尼亚大学欧文分校教授的洛夫特斯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女性心理学家。她的作品帮助开启了一种范式转变,淘汰了有关记忆的档案模型——这种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占据主导地位的观念认为,我们的记忆存在于某种心理图书馆中,是对过往事件的如实描述。洛夫特斯已出版24本书,发表过600多篇论文。在她看来,人类重建而不是重演记忆。她写道:“我们对过去的描述呈现出鲜活的、不断变化的现实。它并非固定不变,不像化石那样保存着过去,而是一种变形、扩大、缩小和再次扩大的生物,一种类似变形虫的生物。”

现年76岁的洛夫特斯抓住一切机会阐述她所说的“想象与记忆之间那层薄薄的帘幕”。在过去45年里,她为300多起案件作证或提供咨询,为那些被错误地指控犯有抢劫罪和谋杀罪的人辩护。她的兄弟罗伯特对我说:“如果‘我也是’运动有一个办公室,那么贝丝(伊丽莎白的昵称——本网注)的照片就会被列入十大通缉犯名单。”

但在阿根廷的那场对话之后,在阅读更多有关指控的内容之后,洛夫特斯把温斯坦交给另一位记忆研究者。她在电话中对温斯坦的律师说:“他是一个恶霸,我自己就被他霸凌过。”她并没意识到温斯坦就在电话那一边,直到后者大声说:“如果你觉得我在欺负你,那我说声对不起。”

在4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拒绝这份工作,但温斯坦和他的律师最终赢了,说服她飞往纽约并代表他作证,报酬是1.4万美元(1美元约合6.5元人民币——本网注)——实际上最终只支付了1万美元。

让学生不寒而栗?

2020年2月6日,她在出庭作证的前一天收到纽约大学心理学系主任的一封电子邮件。她本来要到那里发表演讲,机票已经买好了。那位教授写道:“很遗憾,由于我们无法控制的情况,需要取消您的演讲。”洛夫特斯问取消演讲是不是因为温斯坦审判;但那位教授没有回答。

当她穿过法庭时,她看起来好像在奋力地表现出忧郁的样子。她后来对我说:“我不得不承认,在世纪审判的战壕里是件很迷人的事情。”

她发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证词,展示了一些基本的心理研究。洛夫特斯在庭审中说:“如果有人敦促你回忆更多东西,那么你可能会创造某种类似于猜测或想法的东西,然后你就会感觉这些东西是你的记忆。”

温斯坦的律师问道:“当时没有造成创伤的事件,在以后能被视为创伤吗?”

洛夫特斯说:“如果你用某种方式给某样东西贴上标签,那么你就能扭曲有关这件事的记忆。你可以把完整的事件植入普通人、健康人的脑海。”她解释说,在她最著名的一项实验中,她能让成年人相信,他们儿时曾在商场里迷路并大哭。她说:“情感不能保证你的记忆是真实的。”

过了一周,在洛夫特斯授课的加利福尼亚大学欧文法学院,她路遇一位专门研究女权主义理论的同事。那位教授说:“哈维·温斯坦——你怎么可能为他作证?”“怎么可能!”洛夫特斯说:“我当时焦头烂额。不是常说无罪推定吗?不是常说‘不受欢迎的人同样值得辩护’吗?”

没过多久,法学院院长收到一群法律专业学生的来信,他们要求学院领导层“处理伊丽莎白·洛夫特斯的严重问题”。他们写道:“她是未来心理学家和律师的教授,正在训练他们给幸存者造成更大伤害、剥夺幸存者的更多权利。这件事让我们不寒而栗。”学生们要求将洛夫特斯逐出教师队伍。实际上她一直在那里教书。

与权力机构共谋?

洛夫特斯的整个职业生涯基于一点,那就是她认识到,我们用来描述事件的语言将改变我们记忆事件的方式。1970年,她在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写了一篇关于数学单词问题的论文,一篇在她看来很无聊的论文。她希望研究与人们生活更相关的话题。1973年,大约在她接受华盛顿大学的工作时,她从警察局借用了车祸案件中的录音,开始研究当事人的回忆。她要求人们估计汽车“猛烈撞击”时的速度,他们此时回想起的速度比她把“猛烈撞击”一词替换为“撞击”时回想起的速度更快。她接着发表了数十篇研究报告,证明她能够以可预测和系统的方式操纵人们对过去的回忆。她1975年撰写的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可塑造的人类记忆是否妨碍司法公正?》。她说:“我记得父亲对我说,我不喜欢‘可塑造’这个词。”她不记得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但她坚持用这个词,这个词与她的大量研究密切关联。

马萨诸塞州公设辩护律师部门前负责人、曾与洛夫特斯合写一本书的詹姆斯·多伊尔说,她“抹杀了人类具有永久、稳定记忆能力的观点”。多伊尔对我说:“她的工作彻底改变了目击证人的意义,使刑事案件中一个固定和常规的部分充满变数。”

洛夫特斯或许成为她这个领域最著名的辩护人。她几乎找不到实验证据支持以下观点,即有关创伤的记忆在沉寂10年或更长时间后突然变得鲜活起来。洛夫特斯担心治疗师通过催眠和其他带有暗示的技巧,可以诱导记忆的形成。当她开始为那些在她看来可能受到错误指控的男性作证时,她逐渐被视为一名与权力机构共谋而不是挑战权力机构的专家。

美国密歇根大学社会心理学家菲比·埃尔斯沃思说,1989年洛夫特斯受邀到她的学校演讲,“系主任不让她踏入心理学系的大门。我怒不可遏。我对系主任说:‘看,这个女人正在成为最著名的心理学家之一。’但系主任的理由是,贝丝正在不可逆转地阻碍女性进步”。埃尔斯沃思说,她和洛夫特斯在研究生时期成为朋友,两人开始职业生涯的时候女性研究型心理学家少之又少,以至于她们被视为“用后腿走路的狗”。洛夫特斯认同上一代人的女权主义观点——她希望受到与男性平等的对待,但她不希望人们关注自己作为女性的特殊经历。

在洛夫特斯声名鹊起的年代,计算机正成为大脑最主要的隐喻。社会和文化力量被视为破坏记忆过程的变数,人类对自身经历的叙述不再可靠。洛夫特斯1996年在《今日心理学》杂志上写道:“这才是可怕的地方——一个真正可怕的观点,即我们自认为知道的,我们真心相信的,未必是真相。”

某种分裂症患者?

但是,记忆受到的社会影响,无论多么具有变革性,都未必会导致“可怕的”结果。波特兰州立大学心理学荣誉退休教授贾尼丝·哈肯撰写了好几本关于记忆的书。她对我说:“研究创伤史的学者都知道群体在保留记忆方面的重要性——这些群体通常是政治或社会运动造成的。历史上总会出现不同版本的真相相互竞争,如果没有其他人帮你保留你的记忆,那么你就会失去竞争资格,或者被认为是疯子。”

几十年来,律师们在庭审交叉询问时一直指责没有孩子的科学家洛夫特斯无法理解受害者的痛苦。在1985年的一次庭审中,一名夏令营辅导员被指控猥亵参加夏令营的儿童。控方律师问洛夫特斯:“你完全不知道五岁儿童受到性虐待是怎么一回事吧?”

洛夫特斯回答说:“不,我知道。我对这个话题确实有所了解,因为我六岁时被(临时保姆)虐待过。”她后来写道,那一刻,“记忆飞向我,飞出幽暗的过去,给我全力一击”。

那场庭审的辩护律师马克·库兹曼回忆说,“法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一些学者提出,洛夫特斯自己也有刻意压制的回忆。两位文学评论家在2001年写道:“她没能把自己的经历融入她的研究。”心理学家劳伦·斯莱特在她2004年出版的《打开斯金纳箱》一书中断言:“洛夫特斯有某种分裂。”斯莱特说:“她是幸存者,却质疑幸存者身份的合法性。”

洛夫特斯每周都会收到囚犯的信件,她(或她的研究助理)总是会回信。她最近写信给一名男子说:“我们向你表示同情。”这名男子的罪行是在联邦监狱中谋杀另一名囚犯。她在写给另一名男子的信中说:“我们祝你好运,希望你及时告知最新情况。”这名男子的罪行是朝某人连开数枪。她给杰里·桑达斯基写信说:“我收到了你的来信,知道你想了解‘我的理论’。”桑达斯基2012年被判定的罪名是在宾夕法尼亚州担任足球教练时性侵儿童。洛夫特斯写道:“你和你的家人肯定非常困难。我希望你能得到法律上的帮助,使你的问题得到公正的处理。”

她的兄弟戴维开玩笑说,也许洛夫特斯患上了某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因为谁会选择站在那一边呢?”

洛夫特斯关于在商场迷路的研究成为上世纪最著名的实验之一。在这项研究中,研究对象开始相信在商场迷路的故事,是因为年长的亲属错误地告诉他们这是真的。洛夫特斯和其他人把这项研究描述为某种关于怀疑的寓言。但是研究记忆的英国诺丁汉特伦特大学社会心理学家史蒂文·布朗对我说:“对与我们持不同立场的人来说,这则寓言完全关乎权力。”这项研究揭示了成年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欺骗孩子,他们会撒谎,从而改写孩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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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洛夫特斯(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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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伊丽莎白·洛夫特斯发表关于虚构记忆的演讲。(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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